□由国庆

上世纪80年代前后，一张黑白照片，尤其是尺寸稍大的合影照，仍是金贵稀罕，所以当时的人们非常珍惜每张照片，常会夹在本子中、装在镜框里悉心收藏。小时候，我家像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墙上挂着两个相框，镜框的尺寸如同现在的《今晚报》大小，里面工工整整贴着几十张照片，亲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亲切、和蔼、迷人的微笑。相框也是昔日最好的家庭装饰品之一，也可谓展现家风的窗子，当亲朋好友、乡亲邻居来串门，往往会先望一望、夸一夸相框里的照片。

每到春节前，妈妈常打发我到文具店买一大张粉色的或玫红色的纸，彩纸买回来便要重新整理、换装相框了，与那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和鸣一曲。记得相框里有一张1963年爸妈在鼎章照相馆拍的结婚照很漂亮，照片上，爸妈特意挽起衣袖，露出手表，妈妈说，那是成家时最值钱的物件，是攒了几个月工资才“狠心”买的，其他仅有一张木床、一个“联二”桌、一个旧木箱而已。相框里还有几张爸妈年轻时的留影，以及我们儿时的小照——我似哭非哭的“百岁儿”照仅一寸大小，我骑在公鸡造型小凳子上目光凝重的照片也不过二寸。这些照片天天挂在墙上，看着也算好玩吧。

爸爸自1965年便赴新疆支边，条件艰苦，不见得每次过年都能回家，所以一家人聚少离多，当然没几张像样的“全家福”照，相框里也显得有些“清冷”。记得1974年春节前爸爸坐了六天火车回来了，妈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们到照相馆拍了一张“全家福”。几天后照片取回家，见照片左下角还装潢着图案与文字——伟大的祖国欣欣向荣！我们都爱不释手，妈妈第一时间把难得的新照片换进相框里，并贴在了正中位置。新年相框显得格外圆满，妈妈说这才是真正过大年啊。此后，每逢爸爸过年回来，我家都要去拍一张“全家福”，且都会被端端正正装进相框里挂起来。这样，即便是年后爸爸再次回疆，我们望着光亮亮的相框，也总有一种团圆的暖意。

1983年夏天，爸爸终于调回天津工作，全家人无比开心。但天有不测风云，转年妈妈做了两次手术，待她痊愈后，我们专门去拍了第一张彩色“全家福”照。彩照在当年很时髦，据说是送到香港冲扩，大致一个月后才返回来。就这样，彩照首次贴在了我家的新春相框里，妈妈还特意让我换了新的大红衬纸。除夕之夜，锃亮的相框玻璃映照出妈妈忙着铺新床单的背影，仪式感满满——过年喽！

接续生活越来越好，各种照片越拍越多，相框很快由一个扩展成两个，照片挤挤插插，一如那年月蓬勃发展的日子……

悄然间，花花绿绿的相册遍销市场，人们家里的木框相框纷纷被摘下，换成了铝合金框的美女明星画、四海风光图，春节贴年画之时更是五彩缤纷，热闹非常。原来那些老照片呢？“命运”好点儿的被收进了相册，而许许多多则落了灰，或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
如今，海量的电子照片皆在“云端”，已鲜有人会想起过往家里挂过的老相框了吧。可我发觉，老相框、老照片其实很实，实到可以天天看着它，实到逢年过节为它拭去灰尘，温故知新。老相框又好似时光匣子，尤其在过年之时更似能听见昔日的脚步声，它承载着温暖的记忆，还有对亲人的思念。老相框里没有“岁月神偷”，照片中的笑容依旧如初，笑容里俨然能看见一条岁月之河静静流淌——又是一年春来到！